[原创]西藏的达顿 西藏, 病毒, 卫生部, 流行病, 研究所

树梢上的云

十月的武汉一片迷蒙，汉水两岸的街道都笼罩在薄雾中。在大街上走了一会，发现一阵阵暗香袭来，原来桂花开了。金色的银色的小花粒，灿灿的躲在浓阴中，向人暗送秋波。虽然已到仲秋，可依然没有瑟缩的感觉。
　　 在会上，碰到一位西藏同行，她告诉我：达顿去逝了。想起达顿那谦逊而羞涩的笑容，不禁无语凝噎。
　　 几年前，卫生部病毒病研究所在全国开展肝炎流行病调查，每个省都去了不少实验人员，我们省正好和西藏同期。每天，安徽、江苏、四川和西藏的人都在一起做实验。那是一个非常艰苦的过程，每天早晨八点到晚上六点，有的时候，夜里还要加班。用四川人的话说：我们把几年的实验都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做完了。
　　 那时，我正在恋爱。热恋中的分别是如此的痛苦，实验对于我来说不亚于酷刑，每天我在恍惚中工作着。在午后的斜阳中，我会看着北京的天空，想着藤蔓攀爬的潮湿心事。
　　 开始谁也没注意到达顿，因为他既不高大也不帅，脸上还带着高原上那特有的紫红。可能他的汉语不太好，他很少说话，每天都在埋头苦干。
　　 有的时候，在实验间隙，兄弟省份之间会有短暂的交流，我们还会乘无人之机骂骂病毒所对我们的盘剥：出劳力的是我们，出成果则是他们，论文上自己的名字还不知道能排到第N位。这时，达顿总是笑着结结巴巴的说：就是，就是。
　　 也许工作的太艰苦，到后来我们总是出错，实验老要重新做。几个小姑娘气的把板扔的老远，嚷嚷着要罢工。在那种环境和那种心情下，连轴工作就是一种对人性的摧残，可每个省的工作量都是预定好的，无法更改。
　　 第二天，我们带着疲倦和无奈重新坐在实验台边，发现达顿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欣喜一边做实验一边哼着歌。我们在心里暗暗笑骂着，这个家伙一定昨晚有什么艳遇吧，瞧他乐的。
　　 那时的北京还不太冷，我们在繁忙的工作间隙，总会到旁边的一个小门边透透气。当我们出来时，突然听见一阵悦耳的佩环丁冬声。循声望去，在门楣边挂着一串风铃，一串紫色的风铃。
　　 我们几个女孩，大喜过望，欢呼着就奔了过去，在寒风中不停的评述着聆听着。风铃的丁冬，在我们的耳里不亚于世界上最美的仙乐。我们谁都不相信那是达顿的灵犀，因为他是那么的害羞几近木讷。我们高兴的笑着，昨晚的卷怠和浮躁一扫而光。
　　 我永远相信“女人是一种情绪的产物”这句话。情绪可以让女人成为膝上温顺的猫眯，也可以成为河东的雌狮。那一整天，我们的心情都非常好，实验也非常成功没有再出错。
　　 没多久，下雪了。屋外漫天的大雪，就象一个个白色的小精灵在舞蹈，让人在无声的静谧中，空灵至躯。
　　 我们在午餐的间隙围炉而坐，达顿把他妻女的照片给我们看：一家人站在林芝的高原上，绽放着灿烂和欢笑。至今我还清晰的记起，他小女儿的那颗缺失的门牙，在阳光的暗影下，慢慢流动的感觉。他告诉我们，他就快和妻子调到一起了，在内蒙的一家单位。
　　 那年我回来后，第一次告诉了我思念的人，我爱他。于是我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。
　　 两年后，当我拿到《全国肝炎流行病调查论文集》时，西藏自治区达顿的名字上打着黑色的框，于是我知道他故去了。
　　 今天在武汉我才知道，他是在一次流行病调查中，突发心肌梗塞。一个星期后，他到内蒙的调函，终于下发到了林芝。可他已经不需要了，达顿享年三十二岁。
　　 我站在武汉的暮蔼中，想着清脆的风铃声和灿烂绽放的一家人：不知道达顿在天堂可好，他还是那样羞涩的微笑和快乐着吗？也许风知道！
　　
　　 是的，也许风知道！我在暗香浮动的八月桂花下，在熙攘的汉水边轻轻低语。